雨水砸在旧剧院的玻璃顶上,整座楼像一艘被困在黑夜里的船。林昭举着手机照路,身后的顾青抱着一面刚从道具间搬出来的圆镜,走得气喘吁吁。
“你确定这东西还能用?”林昭回头看她。
“镜子又不是灯泡,哪有用不用的说法。”顾青把镜框往怀里拢了拢,“而且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,搬回去修好,说不定还能照出我们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却在三年前因为一场争吵断了联系。今晚重逢,是为了整理剧院。顾青一直没解释那次不告而别,林昭也没问,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镜子,替她挡住迎面灌来的风。
他们把圆镜靠在后台的化妆台上。镜面蒙着一层灰,林昭伸手擦拭,指尖刚碰到玻璃,头顶的灯便齐齐闪了一下。镜中映出的两张脸忽然模糊,仿佛有人隔着水面搅动影子。
“林昭,你看——”
顾青的话没说完,眼前便陷入一片白光。
再睁眼时,林昭发现自己的手变得纤细,袖口垂到指尖。他低头看见顾青常穿的蓝色外套,抬头又看见对面的顾青——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的。
“别动。”顾青用他的声音说,“先确认一下,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换了身体?”林昭接过话,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顾青的喉咙里传出来,顿时皱起眉,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听着比我说还奇怪。”
他们试着碰镜子、关灯、把镜子转向墙面,甚至一起喊了三遍彼此的名字。圆镜毫无反应,只映出一男一女,却把他们的动作悄悄错开半拍。顾青伸手时,镜中的林昭慢了一瞬才抬起手,像在提醒他们,这不是一场醒来就会结束的梦。
剧院外的雨越下越大,手机也只剩下一格电。两人只好暂时待在后台。林昭穿着顾青的外套,翻出一条旧毛毯递给她。顾青接过去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林昭一怔,随即扬了扬眉:“别谢,里面我是你嘛。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那句本该是玩笑的话,落在空荡的化妆间里,忽然有了别的意思。身体可以互换,声音可以改变,可那些压在心底的话,仍旧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。
顾青把毛毯拉到肩头,盯着镜面看了片刻:“三年前,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。”
林昭没有打断她。顾青继续说,当年她母亲生病,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跑。她怕自己开口求助,也怕林昭为了她放弃已经争取到的机会,于是先说了最伤人的话,再悄悄离开。她以为只要不见面,愧疚就会慢慢消失。
“结果呢?”林昭问。
“结果我连你的近况都不敢问。”顾青笑了笑,眼圈却红了,“今天在剧院看见你,我还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林昭坐到她旁边。隔着顾青的身体,他感受到她肩头轻微的颤抖;隔着林昭的身体,顾青也听见他的呼吸慢了下来。他们第一次没急着争辩谁对谁错,只把那些迟到的话一件件说清楚。
“我当时也很生气。”林昭说,“可我更气自己,居然一句‘你到底怎么了’都没问。”
顾青抬起眼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想知道,你愿不愿意从头开始,把话说明白。”
镜面深处忽然亮起一道细细的光。两人同时转身,圆镜里不再映着错位的影子,而是出现了十六岁的他们:一个抱着书,一个拎着校服外套,肩并肩站在放学后的雨里。那时他们总说,长大以后也要一起走回家。
顾青伸出手,林昭握住她。光芒渐渐铺满镜面,后台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再睁眼时,他们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,掌心还紧紧相扣。
雨停了。顾青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看向林昭:“刚才那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吗?”
林昭没有回答,只把伞撑开,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。顾青笑着走进伞下。镜子留在身后,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,这一次,谁也没有比谁慢半拍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