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沟的东边有一处废弃采石场,村里人管它叫“大坑”。坑底长年积水,四周是松动的石壁,雨水一多,便会漫过旧土路。翠翠小时候,父亲总不许她靠近那里。她以为那只是怕她摔跤,后来才明白,那道深坑里埋着父亲多年不肯说出口的往事。
雨夜里的大坑
翠翠十七岁那年,收到县城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。她把信放在饭桌上,等父亲罗满仓回家。父亲进门时浑身是雨,肩头搭着一把旧锄头,只看了眼通知,便把它推回她面前。
“家里拿不出学费。”他说。
翠翠盯着他那双沾满泥的手,忍了许久的话一下子涌出来:“你总说拿不出钱。妈留下的银簪呢?是不是也被你卖了?你究竟把钱花到哪里去了?”
罗满仓沉默着去灶边添柴。火光映着他鬓角的白发,他没有辩解。翠翠越看越觉得委屈,抓起通知跑出了门。她不想留在这间潮湿的老屋里,也不想再听父亲用沉默把每句话堵回来。
傍晚,乌云压住了山头。翠翠在邻居家坐了一阵,听见有人喊东沟涨水,才想起父亲还在村东修排水渠。她赶回家,院门敞着,桌上的通知被风吹到了地上,父亲却不在屋里。
她沿着土路往东跑。雨水顺着坡面往下冲,远处采石场边,一盏手电筒忽明忽暗。翠翠刚喊了一声“爸”,脚下的泥土忽然塌开半边。她伏在地上,听见坑底传来父亲的呼喊。
“别往前!石头松了,先去叫人!”
翠翠转身跑回村里。她和几个邻居拿来绳子、木梯,又找来村里的老支书。众人把绳子放进坑里,费了好一阵工夫,才把罗满仓从积水边拉上来。他的腿被石块擦伤,额头也流着血,却一直攥着一只湿透的布包。
回到家后,父亲把布包放在桌上。里面是那支翠翠以为早已被卖掉的银簪,还有一叠存折和收据。存折上的钱不多,却每一笔都记得清楚:修渠、买木桩、给村里买警示牌。最后一张收据,是替东沟几户人家垫付的护坡材料钱。
“你把上学的钱都拿去修坑了?”翠翠的声音发颤。
“先前答应过村里,雨季前把那段渠挖通。”父亲靠在墙边,脸色苍白,“坑边的土要是再塌,水就会冲进下面几户人家。你妈留下的簪子,我没舍得卖。钱是我这些年打石头攒的。”
父亲留下的东西
翠翠看着那支银簪,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后,父亲常在夜里坐到很晚。那时她还小,只觉得父亲不爱说话;长大后,她又把沉默当成冷漠。可桌上的每张收据都写着日期,字迹歪斜,却一笔一画。他不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,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
“那我的学费怎么办?”她低声问。
罗满仓别开脸:“我再去找活。你别为我耽误前程。”
翠翠望着他受伤的腿,第一次没有追问钱去了哪里。她从抽屉里拿出录取通知,平平整整地放在父亲手边:“我可以先去学校报到,再想办法打工。你也得答应我,以后有事跟我商量,别一个人扛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好。”这一声很轻,却比从前任何一句话都清楚。
第二天,村里人一起去看东沟的排水渠。翠翠发现父亲早已在坑边插下木桩,还用红布条标出了危险处。她拿起铁锹,和父亲并肩把被雨冲散的泥土填回去。父亲动作慢,她便等着他;父亲伸手要搬石头,她便抢先托住另一头。
坑里的积水渐渐退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。翠翠这才知道,父亲这些年一次次走到这里,不是为了躲开家,而是在替村庄守住一处随时会吞人的险地。只是他守住了路,却没能守住父女之间那道越积越深的沉默。
填坑之后
开学前,翠翠带着行李去了县城。父亲送她到车站,只背着一个旧布袋。车快进站时,他把银簪递给她,让她替母亲收着。翠翠没有接,只把父亲的手合起来:“放你那里吧。等我放假回来,我们一起把它交给妈。”
父亲怔了怔,终于笑了一下。
几年后,翠翠学成回乡,参与修整东沟。村里把采石场边缘筑起护栏,又在坑底种上耐水的草木。有人提议把那片地方填平,翠翠却说,填土之前得先把排水做好,不能只盖住危险,还要找到它从哪里来。
罗满仓站在新修的护栏旁,看女儿带着村民测量水位。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默默离开,而是走过去,告诉她哪一段旧渠最容易堵。翠翠听着,拿出本子记下,也问起父亲的伤口还疼不疼。
夕阳落在坑边,石壁上的水光一点点暗下去。父女俩沿着新铺的路往家走,谁也没有走在前面。那处大坑仍留在村东,却不再是两人之间无人敢提的秘密。它让翠翠明白,亲情有时并非没有牵挂,只是牵挂被沉默和误会盖住了;而要走出深坑,先得有人肯伸手,也有人愿意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