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夜里的树苗

六月的风像一把热烘烘的刷子，扫过村口的空地，把最后一点潮气也带走了。连着半个月没有下雨，田埂裂开一道道细缝，路边的草缩成灰黄色，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傍晚，林禾刚从镇上的花圃赶回家，就看见院门外围着几个人。

院子中央，那棵刚栽下不久的香樟树歪向一边，叶片卷成了小小的筒。树旁散着几截断开的滴灌管，水龙头拧到底，也只挤出几滴水。父亲留下的小铁锹斜插在墙边，锹柄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。

“再这样晒下去，恐怕撑不过今晚。”邻居周叔叹了口气。

林禾没有回答。她蹲到树旁，用手碰了碰发烫的土。两个月前，父亲病重时，她答应过要把这棵树照料好。父亲说，香樟长得慢，却能陪人很久；等树冠盖住院墙，夏天就有阴凉了。那时她只当是一句寻常叮嘱，直到父亲离开，才发现这棵小树像一封没有写完的信，留在院子里等她读下去。

她跑进屋，翻出储水桶，又把厨房里剩下的两壶水全倒进去。水不多，离树根需要的量还差得远。周叔劝她先留一点，明早再去镇上找水车。林禾望着树叶边缘一圈焦黄，摇了摇头：“等不到明早了。”

她找来铁锹，沿着树根外侧小心地松土。土硬得像晒透的砖，锹尖落下去，只刮开薄薄一层。她换成双手，用指尖一点点扒开干裂的泥块。粗糙的土粒磨红了她的掌心，她却像没有感觉，只怕动作重了，会伤到浅浅埋在下面的根须。

树根周围渐渐露出一个浅浅的土窝。林禾把水桶放低，沿着土窝慢慢往里面注水。水刚渗进去，干土便发出细碎的吸吮声，转眼又变成深色。她看着那一点湿润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，滴在掌心，和泥土混在一起。邻居们说她哭了，她抬手擦了一下，继续把水一点点倒进去。
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邻居家的小男孩阿成抱着一只空水壶跑来，说村口的水站临时开放，大家可以排队取水。他话没说完，天边滚过一声闷雷。原本沉沉压在山后的云层被风推了过来，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。

可第一阵风吹来的不是雨，而是灰尘。树苗细细的枝条被吹得左右摇晃，林禾赶紧扶住树干。她刚把水桶递给周叔，豆大的雨点便砸在院墙上。起初稀稀落落，随后越来越密，地面腾起一阵潮湿的土腥味。

“下雨了！”阿成仰起脸喊。

林禾没有立刻欢呼。她先把树旁的断管收起来，又找来几块砖，围住刚刚松开的土窝，免得雨水冲走根边的泥。周叔替她撑起一把旧伞，两人默默守在树旁。雨水顺着伞沿落下，打湿她的袖口，也洗掉了她手上的泥灰。

等雨势渐稳，树叶上积起一颗颗水珠。卷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，枝梢不再低垂，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缓过一口气。林禾伸手轻轻托住那根歪斜的枝条，想起父亲曾在同一块地方挖坑、扶苗、填土。他当时腰不好，站起来时还扶着膝盖，却笑着说：“树要站稳，得先有人愿意扶它一把。”

这句话，她以前听过许多遍，如今才真正明白。照料一棵树，不只是按时浇水，也是在它最脆弱的时候不肯松手。答应一个人，也不一定非要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；有时，不过是在干裂的土地边蹲下来，用双手扒开硬土，再把手里仅有的水送到根旁。

雨停时，夜色已经落满村庄。林禾把小铁锹放回墙边，红绳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。她没有再哭，只是站在树苗旁，听雨滴从叶尖落进泥土里。远处的田地仍然干旱，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，但院子里这棵小树已经站直了一些。

一阵凉风穿过院门，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林禾抬头看着树梢，仿佛看见父亲在枝叶间安静地微笑。她知道，树还很小，未来也不会一夜长成浓荫；但只要有人愿意守着它，哪怕遇上漫长的旱季，它也会一点点长出新的叶子。